王明凯

中国作家协会第七、第八届全委会委员;重庆市文联第二、第三届副主席;重庆市作协第二、第三届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现为中国民协理事、重庆市民协常务副主席、重庆市作协荣誉副主席、重庆市政协委员。

在《中国作家》《诗刊》《星星》《红岩》《四川文学》《山东文学》《中国文化报》《文艺报》《新华文摘》等30余家刊物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文艺评论等500余篇,出版有散文集《跋涉的力度》、诗集《蚁行的温度》《巴渝行吟》、小说集《陈谷子烂芝麻》、文艺评论集《让谶言放射光芒》、文化专著《城市群众文化导论》等书籍。

作品曾获文化部群星奖、全国新故事创作一等奖、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四川省和重庆市哲学社会科学成果奖。

王明凯:水稻分蘖的时候,不知谁家的牛偷吃了秧苗……
  2018-02-06

画 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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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稻分蘖的时候,不知是谁家的牛没有拴牢,偷吃了杨永金责任田的秧苗,秋后算帐,减产四百斤。杨永金提出,要队里弥补弥补损失。

这事难到了村长杨成全。

要在头几年,这不是个什么事。那阵没搞责任制,田土是公家的,田土里的庄稼也是公家的,吃庄稼的牛还是公家的。公家的牛吃了公家田土里的庄稼,跟吃了河坝上的草一样,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没人说东说西、斤斤计较。

现在不同了,搞了责任制,责任田都是自家的,栽啥种啥各人作主,收多收少各人负责,除了公粮,收的谷子、包谷、小麦、大豆等等都是自家的,田土种得不好的勉强够吃,种得好的吃不完,就挑到自由市场去卖,卖了粮食的钱就可以用来称油打盐、缝衣扯布、给娃儿交学费、逢年过节办点年货节货回家。

杨永金做庄稼是不偷懒的人,村上的人都说他庄稼做得好,地里只长庄稼不长草,收成每年都比别人高。可是今年不行了,秧苗分蘖的时候被牛啃了,大田里剩下稀稀拉拉的秧子,秋天谷子挞了一过秤,造成了大面积减产。

这事要换上别人,恐怕也就算了,可偏偏是杨永金。杨永金是生产队长,一把手,能让杨队长吃亏?要是知道当时偷吃秧子的是谁家的牛就好了,谁家的牛吃了谁家赔。

实际上现在喊杨永金为杨队长是不准确的。没搞责任制之前是挣工分吃饭,队为基础,三级所有,乡叫公社,村叫大队,最下面就是生产队。现在不同了,公社改成乡,大队改成村,生产队改成组。但大家喊顺口了,不喊杨永金为组长,一直喊杨队长。

村长杨成全找了几个村民代表开会,说杨队长为队里的的事操了不少劳,大家不能让他吃亏,大家也一致认为,杨永金的秧子被牛吃了是事实,造成欠收减产确实是件遗憾的事,又查不出谁家的牛作的孽,杨永金吃了个哑巴亏。杨成全就提议,按每家每户的田土面积分摊欠收的四百斤谷子,给杨队长弥补损失。

杨成全是老村长,原先叫大队的时候,他是大队主任,现在叫村的时候,他就是村长。老村长说话是有威信的,参加会议的村民代表也没提什么不同意见,都说我们听村长的,你说咋样就咋样。

可消息传到村里就不是那家人了,村民们议论纷纷,春生、贵强、三娃子几个“叫鸡公”吼得最凶。

“谁家的牛吃了秧苗,各人站出来噻。”

“一家人受损失,要全队人来平摊,怕是没有这本书哟。”

“队长欠收要社员来补,社员欠收哪个来补?

一时间,全村炸开了锅,都说老村长杨成全有私心,办事不公道,大干部卫护小干部、小干部拥护大干部。再说,杨成全、杨永金,一笔难写两个“杨”字,关了门他们就是一家人,虽然不是亲房,但按辈份,杨成全还是杨永金的老辈子,杨成全给杨永金说话,不就是老辈子卫顾晚辈吗?不就是要在村里搞杨家天下吗?

风言风语不仅传到了杨成全耳朵里,还传到了杨永金耳朵里。

杨永金找到杨成全说:“村长,这事你还得多给我说说话,我当个生产队长一天到晚为队上的事操心,做了多少工作呀,使了多少力气呀,村民的事我关心,我的事谁关心呀?”

杨成全说:“好吧,我再去做做工作,要不这样吧,明晚召集全体村民开会,请大家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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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永金说:“画啥子圈?”

杨成全说:“就是无记名投票哇,你记不起了嗦,我当村长就是无记名投的票呀,你还画了我的圈哒嘛。”

杨永金想起来了,那次选村长搞无记名投票,一人发一张纸,上面印了两个人的名字,大家在上面画圈,哪个圈圈多哪个就当村长。杨永金说:“要得,这个方法简单,同意的画圈,不同意的画叉,只要圈圈过半就该给我弥补损失。”

杨成全说:“那就这么办,不过也别大意,要想方设法做好村民的工作,一是大家都要来参加会议,二是大家都要在票上画圈。”

一个村长、一个队长,就挨家挨户做村民的思想工作了。杨永金是当事人,有些话不好说,就分的些老实巴交、听说听教的村民。春生、贵强、三娃子几个叫鸡公的思想工作就由村长杨成全负责。

杨成全首先找到春生:“春生哪,我看杨永金当个生产队长也不容易,没有功劳有苦劳嘛,你就带个头给他画个圈吧?”

春生说:“好吧,我画圈。”

杨成全又找到贵强:“贵强啊,我看杨永金当个生产队长也不容易,没有功劳有苦劳嘛,你就带个头给他画个圈吧?”

贵强说:“好吧,我画圈。”

杨成全又找到三娃子:“三娃子啊,我看杨永金当个生产队长也不容易,没有功劳有苦劳嘛,你就带个头给他画个圈吧?”

三娃子说:“好吧,我画圈。”

杨成全负责的二十多户人家,户户表态愿意画圈。杨永金私下串连的十八户人家,也是户户表态愿意画圈,杨成全和杨永金才松了一口气。

村民大会如期举行,到会者从来没有这么齐整,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半蹲着的,半蹲半坐在柱子边靠着,挤了满满一屋子,屋里装不下的,就在院坝里站着。

根据村长杨成全的建议,杨永金的损失就不再按田土面积进行分摊,摊起来又麻烦、又费事、又不好算细帐。那四百斤谷子,按每斤五角钱的价格折合成人民币两百元,就在组里的工副业收入开支。这是大家的事情,所以得大家说了算,队委会决定,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通过,同意的画圈,不同意的画叉。

杨村长提高嗓音问:“这个方法,大家有没有意见?”

春生说:“没有意见。”

贵强说:“没有意见。”

三娃子说:“没有意见。”

大家都说没有意见,杨成全和杨永金就吃了定心汤圆。

计票员就给大家一人发一张纸,上面写着:动用生产队工副业收入两百元,给队长杨永金补偿稻谷减产损失。村长杨成全说:“这张纸就是票,大家同意的就投赞成票,在票上画一个圈圈就行了;哪个不同意就投反对票,在票上画一个叉叉就行了。好,现在投票开始。”

村民们就在自己的票上画圈,那份庄严,一点不比当年大家投票选杨成全当村长时差。票填好了,全部交给计票员和验票员统计汇总,大家就在一旁抽烟、吹牛,等待画圈结果。

一杆烟工夫,结果就出来了。验票员喜上眉梢地大声宣布:“好啊,无记名投票圆满成功。”

坐在一旁的杨永金按捺不住激动,他从心里感谢乡亲们对他当生产队长的理解和支持,马上就摸出红梅牌香烟要给大伙敬烟。

验票员一把把他挡住了:“别忙呀,杨队长,等公布了结果再撒烟不迟。”说完就卖了个关子:“大家猜猜画圈结果如何?”

杨永金心里在说:“这还用猜吗,肯定全票通过。”投票前不是给大家做工作,人人都表态同意画圈吗?”

村长杨成全却不以为然,眉头皱着一口一口地吸烟。他当村长后,经过好几次群众画圈的事,面对面尽都谈得好,村长啷个说,我就啷个画,但每次都有几个扯拐匠阳奉阴违,说是画的圈,结果画的叉,还编些不三不四的歌来唱,记得那次分配一批尿素口袋时就出了洋相。尿素口袋就是用来装化肥的包装物,都是日本进口的尿素肥料,肥料用完了,口袋更值钱,用来做成围腰、簑衣遮雨既舒适实惠,又是山里头的一种时髦。当然,社员是没有资格画圈的,画圈就是生产队以上的干部,画来画去,尿素口袋全被生产队和大队干部分完了,社员得到的很少。看着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干部上坡时,背壳上和肚子上都系着尿素口袋,春生几个狗日的二杆子就编出顺口溜来唱:“大干部、小干部,一人一块尼龙布,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具体到这次画圈,恐怕也会有几个装怪的,但不碍大局,只要大多数群众画圈不画叉就成了,这一点他杨成全还是有把握的。

村民见验票员卖关子,就等不及了,一个劲儿地嚷嚷:“少装怪,少装怪,快公布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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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票员就推计票员,计票员也推验票员。没办法,二人同时跳上石凳,宣布了投票结果:“应该到会九十三人,实际到会八十七人。投票结果,画圈的十七票,画叉的七十票!”

“啊?”队长杨永金的嘴巴塑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手中的红梅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心里面恶狠狠地骂开了:“这些狗日的扯拐匠,在涮老子的坛子!”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整个院子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中,村长杨成全大口大口地叹着粗气,脑壳甩得像凤摆尾:“哎——如今的村民哪!如今的村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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