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龙

80后,重庆巫溪县人,公务员。中国新闻摄影家学会会员、新华社签约摄影师、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市首届十佳“田坎”记者。

藏书7000余册,先后在《诗刊》、《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60多万字。

2012年出版个人通讯作品集《小人物讲大道理》。

唐文龙:挺立,是一种倔强与坚韧
  2017-08-13

四川九寨沟地震,无论是启动应急救援机制,还是对外信息发布,或者其他方面,更显得成熟和有序。在大家为九寨沟灾民祈福祝愿时,找出曾经写的一篇散文《匆祭映秀》,汶川、玉树、九寨沟曾让我们揪心不已,但更让我们对于生命,产生更多的认识。

如果不是那场地震,这个小镇或许会一如既往地沉寂在大山深处。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这个时间,这个叫做“映秀”的龙门山脉里的小镇,这个特大地震的震源中心地带,成为人们关切的焦点。

即使是2017年的秋天,我们一路走来,仍然心痛。

在撕裂的建筑物前,我面色凝重,呼吸紧张,手足无措,我捧一把土,又轻轻撒下,匆匆完成属于自己心灵深处的祭奠。

车一驶过成都平原,进入龙门山脉,心就开始被揪了起来,憋闷,喘着粗气,近乎窒息。

我将这种内心的痛楚深深地隐藏下来,目光一遍一遍从近去拉向远方,思绪一遍一遍被强扯向那些无光紧要和事不关己,有些徒劳,有些无力,尝试了各种努力,始终没办法掩饰住内心的慌乱。

离映秀越近,曾经在电视上和图片中看见的那些地震惨象就越是清晰。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是众多人永远无法忘记的时刻,即便是6年之后前往这个地方,依然有些力量在紧紧攥住内心。

幸庆的是,重建、复苏,曾经倒塌的房屋早已经修缮一新,那些曾经垮落的山野开始长出了新绿。

车穿过紫坪坝、龙子洞、龙溪三条穿山隧道和一条跨湖大桥,还没来得及稳定思绪,就停在了映秀镇漩口中学遗址边上,心,再次被揪了起来,空气开始凝固。

汉白玉石雕的破碎钟表前,没有钟摆的滴答,没有眼泪,没有喧嚣,一些曾经鲜艳的菊花静静地趟在那里,有黄色,也有白色。

一位身穿羌族服饰的中年妇女情绪激动地讲述着遗址上每一幢楼宇在地震瞬间承受的苦难,讲述那些至今仍然埋葬在废墟下的灵魂,讲述那些救援现场的士兵,讲述那些撕心裂肺的母亲,那些老师,那些学生,还有她已经逝去的年幼侄子。

倾覆、端头垮塌、扭曲垮塌、十字裂纹、底楼沉降、颠裂、断裂倒塌、平行错位、叠塌、底部错裂、撕裂垮塌、侧倾,各种因地震造成的建筑形态在这里充分展现。

建筑物如此,心亦如此。

一路无言,一路沉重。

跟随着讲解者的引导,让无数个瞬间在脑海中再次闪现,更让无数个惨烈景象撕拉着参观者早已经平复的内心。

破碎的水泥建筑早已经斑驳,钢筋锈迹依旧,残垣上的杂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挺立,是一种倔强与坚韧,倒下,是一种亲近与抚慰。

在那些挺立和倒下的楼宇前,我默默肃立,庄重诚挚,不敢去触摸,不敢去呼喊,生怕惊扰了那些逝去的灵魂。

人类,在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又是如此伟大。

在与自然的不断抗拒和对自然的适应中,无数的灵魂悄悄离去,又有无数灵魂在悄悄到来。就如绕过映秀镇流去的匆匆江水,千年不变,千年咆哮,没人知道流了多久,也没人知道还将流多久。

这就是自然界,也就是人生。

所以,一切的痛苦和眼泪都如埋葬在废墟中的灵魂一样,终将归于平静。

我站在漩口中学的校园旁,悄悄将一捧土在花坛里轻轻洒落,然后一路想象,这里会在明年春天,绽放出艳丽的花朵。

还是这篇小稿起笔时的假设:如果没有这次地震,映秀将一如既往地沉寂在大山深处。

这次地震,让我开始站在废墟上和新土前,从那些简单而且零碎的史料中,从那些潺潺流水和坚硬石块中,去揭开那些在地震之前,这个小镇见证的历史兴旺与衰落。

废墟和新土,承载着同样的历史。

成都平原一直向西,过都江堰,就开始进山了,这里属于四川省西部的横断山脉。

山有些高,水有些长。

现代科技的高度发达,人类将厚厚的大山贯穿了三个大洞,在宽阔的湖面又架起了一座桥,于是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到达了大山深处的映秀。

古称“西羌门户”、“川西北第一镇”、“阿坝州南大门”的映秀,从名字就能看出它在地理意义上的重要。作为历史上川西重要的交通枢纽,不可取代地承担了连接转运之功能:地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与成都之间,是阿坝州距离成都市区最近的一个镇,自此北去成都只有70公里路程,东行45公里便是著名的卧龙自然保护区,天府平原欲走九寨沟、四姑娘山等名胜必由此处经过。

映秀有山,四周环绕着岷山诸峰,高低错落、进退有致;映秀有水,水为岷水,从纯洁的雪山而来,推风逐浪,呼啸而至,又澎湃而去。

映秀的山,裹挟着整个卧龙自然保护区的鸟语花香,深幽神秘;映秀的水,承载着整个岷江的吞吐山河、冰冷清滟。

志书上说,“明代属汶川县东界里,清属下水里,咸丰时建映秀团。下辖7甲。”有趣的是后面这个短句。甲,旧时的一种户口编制,若干户人家编到一起,叫做一甲,设甲长。现在的映秀镇就是由七个村落组成,分别曰:中滩堡村、渔子溪村、枫香树村、张家坪村、黄家村、黄家院村、老街村。其中老街村应该是年月比较深的,因为映秀镇三个字乃是由它所化来。那时老街村不是现在的叫法,是被唤作映秀湾的。

当然,在映秀的7个村落中,还有资格最老的,就是中滩堡了,唐代就已经在这里设堡驻防。

引用史志上关于映秀的记载,当然是为了说明这个小镇的历史悠久,更是为了引出在历史长页中已经被人遗忘的往事。

据康熙年间编撰的《四川总志》记载:“地震有声,昼夜不间,至初八日山崩地裂,江水皆沸,房屋城桓多倾,压死男妇无数。”这一天是清顺治十四年三月初八,公元纪年是1657年4月21日,地震发生在威州地区。威州曾经是映秀所属县城,在上行58公里处。推断说,震中位置经纬度为:北纬31度25分,东经103度26分,里氏震级6.0级,烈度为8度。2008年汶川地震震中经纬度为:北纬30度98.6分,东经103度36.4分,里氏震级为8.0级,烈度为11度。两场相距三百五十一年的大地震,震中经纬度的差距是微末细小的,从地震冲击波角度,可以说就是在同一块土地上。

同样的山崩地裂,同样的人心颤栗。

“地震有声,昼夜不间,至初八日山崩地裂。”开始时只是大地深处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白天黑夜连续不断,然后在初八这天猛然间爆发,山崩地裂。

但能够想象的是:“山崩地裂,江水皆沸,房屋城桓多倾,压死男妇无数”,聊聊几字中却是无数鲜活生命的逝去,这里的人们,承受过的苦难,文字无法描述,只有山野和流水,在默默注视。

揪出这段苦难,不是为了在伤口上再次撒上一把盐,而是为了告诉活着的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是的,人,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在送别身边的逝者,迎来身边出生的新生命,或者是阅读那些关于阐述生命意义的文字时,从没有来得这么突然和纯粹。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那些讲解者的讲述中,让我感受到了活着的艰难与幸福。

就从这位迎接我们的羌族讲解员说开,地震中失去了亲人并在6天后徒步翻越大山走出映秀的幸存者,每一声讲述都应该是撕心裂肺的心理磨难,每一次讲述都应该是一次痛彻骨髓的回忆。

一个人经历了众多亲人在身边瞬间离去,经历了太多鲜活生命在身边消失,却又要不断地回忆和复述那个惨烈的过程,从人性上来讲都是残忍的,甚至从伦理上来说都是不道德的。

可人,得活着呀。这是一个多么朴素而善良的理由,更是一个无法让人反驳的理由。

生存下去,是最好的理由。

惨烈的地震让映秀为数不多的耕地上堆满了巨石,贫瘠的泥土随着滚滚岷江水早已东流而去,一方水土无法再养活一方人的时候,这里的人们需要为了生存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

正如一位叫陈月的女孩在接受某媒体的采访时讲述,她是因为地震提早结束学业而回到映秀做讲解员的幸存者。在听这位羌族讲解员的整个讲解过程中,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那双以前一定明亮透彻,却明显因为太多痛哭而满是眼疾的双眸。

这样的眼神让人揪心,这样的眼眸更接近灵魂。

我一路沉重地听着讲解,一路感概地思索着一些关于生存的沉重话题。

相比映秀那些从生死关头历尽艰辛活下来的人,我的内心是多么脆弱不堪。

本来小稿写到这里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而且我们的车也已经穿过那些整齐的楼房,穿过那些郁郁葱葱的山野,重新回到了成都平原。一路虽然沉重,但总算看到了那么多坚毅的眼神,看到了那么多人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艰辛与努力,看到了那么多的希望。

但是,我还是打算用一些文字来回忆一下,回忆在那个可怕的下午,我的老乡,重庆市巫溪县的三口之家在小镇映秀,用最朴质的情感带给我们的,两个至今讲起仍然温暖如初的故事。

那场突如其来的灾害,整个小镇都被封闭了,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四处是滚石,是泥石流,是四处弥漫的恶臭、污泥、扬尘、不安和恐惧。

正在这里参加都江堰至映秀高速公路修建的,我的老乡一家,是幸运的,从倒塌的工棚中爬出,一家人和工地幸存的二十多人又冷又饿又怕。互相搀扶着向都江堰方向缓慢移动,能不能走出去,就是能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天空中弥漫着大量扬尘,嘴里一咬牙就能听见“吱吱”的沙响,但地上的流水都是黑色,根本不敢送入口中。这时候,有人从垮塌的道路边捡到一瓶饮料,准确地说是大半瓶,估计是地震之前别人丢失在路边的。

二十多人轮流把饮料倒进嘴里润湿喉咙,一个传一个,没有声息,也没有催促,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居然还剩下小半瓶……

同样是这一家人,徒步到都江堰后拦了一辆开往成都方向的出租车,希望在连续不断的余震之中尽快脱离苦海。面对想急切离开的一家人,出租车驾驶员开出了超出平常3倍的高价。

车上一路闲聊,出租车驾驶员听出这家人是重庆口音,建议说重庆有很多军车在这边救援,可以搭乘这些车辆回重庆。没想到的是,这时候其貌不扬的男主人却说出了一句十分“男人”的话:“官兵们忙着救援,我们自己还能动,就不要给国家添麻烦了。”

无需多言,有这样的精神,地震能震垮的只有那些山石建筑。

最后,得说说我的这家老乡的姓名了,他们分别叫周义朝、李心萍、周绍林——名字朴实无华,但每笔每字中,都方方正正,坚韧挺拔。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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